陈赛娟与新一代血液学骨干。
“在一个昏暗的实验室里，陈旧的制冰机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地面上还流着一些水……这群科学家就在这样的条件里，做出了世界一流的医学科学成果。”1995年，《科学》杂志编辑在一篇聚焦“中国科研”的专论文章中以此开头，言语间充满了对这群中国科研工作者的敬佩，并称之为“迈向顶尖科学的长征。”
时光飞逝，30年后，昔日的设备已脱胎换骨，如今拔地而起的国家转化医学科学研究中心成为这条漫漫长征路上的又一里程碑。正如上海科技领域最高荣誉——上海市科技功臣奖获得者，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国家转化医学科学研究中心（上海）、组学与疾病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陈赛娟院士所说，“崇高的荣誉，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感到肩上责任的沉重。”50余年深耕血液肿瘤基础研究与临床转化，她带领团队完成一系列系统性原创突破，挽救全球数十万血液病患者；搭建起完整医学创新链条，为上海生物医药创新策源地建设树立标杆。
享誉全球的“上海方案”
上世纪50年代发现的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曾是致死率极高的恶性血液病，患者自然病程仅数周，传统化疗五年无病生存率仅10%，出血、复发、耐药等难题长期无解。彼时全球缺少安全根治的治疗方案，白血病致病分子机制尚不清晰，国内化疗药物、血制品供给短缺，粗放化疗模式难以兼顾疗效与安全。如何摆脱“不分敌我”的强效化疗，探索诱导癌细胞分化凋亡的靶向疗法，成为摆在医学界面前的重大课题。
1997年，陈赛娟、陈竺在上海血液学研究所。
1986年，陈赛娟被推荐前往法国巴黎圣·路易医院学习，这是当时整个欧洲的血液学研究中心。她的先生——我国著名血液学家陈竺，已提前一年赴法学习。就这样，两人一边做课题，一边学法语。直到1989年，这对科学家伉俪双双在法国获得博士学位，毅然选择归国，在瑞金医院白手起家搭建科研平台。
“缺实验设备，就用水浴锅自制PCR体系；无实验室场地，就在门诊走廊开展研究。”上海血液学研究所所长、瑞金医院副院长赵维莅说，老师们克服重重简陋条件，率先在国内克隆出首个白血病致病基因。在各方持续支持下，实验室逐步升级，2020年，国内医疗机构首座规模化转化医学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建成投用，2023年正式通过验收，为血液肿瘤原始创新与临床转化筑牢硬件根基。
攻克APL，是陈赛娟团队最具里程碑意义的研究成果之一。上世纪90年代，团队成功克隆APL典型融合基因PML::RARα，并发现变异型染色体易位融合基因PLZF（ZBTB16），这是我国学者完成的首个人类疾病基因克隆。该变异亚型患者对维甲酸（ATRA）治疗无效，反向佐证了ATRA靶向治疗的独特分子机理。团队还自主研发差异显示PCR技术，克隆一系列维甲酸诱导分化RIG基因，成为造血细胞分化、免疫调控领域的核心研究靶点。
单药维甲酸极易引发耐药复发，陈赛娟团队首次阐明砷剂降解致癌蛋白的分子通路，完整揭示维甲酸与砷剂协同治疗的作用机制，同时用现代药理解析中药复方黄黛片配伍原理。
王振义院士与学生陈赛娟、陈竺。
基于基础研究突破，团队提出ATRA联合砷剂协同靶向治疗APL的全新方案。多中心临床试验证实，该方案自2001年起至今，五年生存率达93%，安全性优异，彻底扭转APL高致死困境，被国际命名为“上海方案”，成为全球首个可基本治愈的急性髓系白血病标准疗法。欧、美、亚、非各大血液肿瘤中心全面采用，无数海内外患者重获新生。一次在意大利举办的国际学术会议上，意大利医生转交当地APL康复患者手写的中文感谢信，成为中国医学创新走向世界的生动见证。
医研产融合筑就领先优势
而科研的探索，从未止步于单一病种。陈赛娟团队将分化诱导理念与免疫治疗结合，攻坚复发难治骨髓瘤、淋巴瘤等血液肿瘤。近年来，联合企业完成CAR-T产品LCAR-B38M全国多中心临床研究，将复发难治多发性骨髓瘤患者中位总生存期从12.4个月提升至55.8个月，首批受试者部分实现10年以上无病生存，相关产品已在全球10余个国家获批上市。
顺应多组学发展浪潮，陈赛娟团队搭建了涵盖基因组、转录组、代谢组、单细胞组的系统生物学研究体系，完成多项关键科学发现：证实DNMT3A突变是急性髓系白血病驱动因素，完善国际通用分子分型；锁定DDX3X突变作为NK/T淋巴瘤诊断标志物；绘制多类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基因突变全景图谱，挖掘大量全新融合基因与治疗靶点，为血液病精准医疗提供核心理论支撑。团队累计发表400余篇高水平论文，总引用量超7万次，受邀为国际肿瘤学经典教科书撰写肿瘤分化诱导专章，稳固我国该领域国际领先地位。
陈赛娟看望患者。
50余载扎根上海，陈赛娟一手搭建起国内顶尖血液肿瘤转化医学创新梯队。她坚持临床与科研双线深耕，每日工作超14小时，先后培养两百余名硕博研究生，扶持近百名中青年科研骨干，培育大批血液病领域青年学术人才，支撑长三角细胞与基因治疗学科发展。其领衔团队获评2023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创新团队奖；兼任中国科协副主席、上海市科协主席期间，持续推进青少年科普，积极为女性科技工作者发声。
“严标准、重实践、强转化”，本着这一信念，陈赛娟依托牵头建成的国家级转化医学中心，致力于打通产、学、研协同通道，整合多方资源推动测序、人工智能药物筛选、细胞治疗等技术落地，打破国外高端血液检测试剂、靶向药物垄断，带动长三角精准医疗、细胞治疗产业集群发展，持续提升区域生物医药全球竞争力。面向人口老龄化带来的疾病谱变化，陈赛娟带领团队搭建覆盖十余万患者的全国成人急性白血病大队列登记系统，产出国内首套权威白血病流行病学数据，为全国血液病诊疗规划、专病队列研究提供范本。“复发难治肿瘤、遗传性血液病、儿童罕见血液病仍存在大量科研空白，基础医学研究周期漫长，需要科研工作者沉下心接续攻关。”直至如今，她依旧对青年学子谆谆教导。
视频制作：邱语
“科学技术是一直在进步的，但科学家精神不变。”中国工程院院士、瑞金医院院长宁光说，从王振义院士，到陈赛娟、陈竺院士，再到如今的学术骨干，一代代学者在批判与质疑中追求科学的真谛。未来，这支队伍将持续落实科技“四个面向”要求，打通基础研究、技术开发、产业转化全链条，潜心培育青年学术人才，助力上海国际科创中心建设，以医学创新守护人民生命健康，为健康中国、科技强国建设贡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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